道德何为：阅读波斯纳的一种感觉

 

    法律与道德的问题一直有着许多纠缠不清的瓜葛，学人们打着一场场唇枪舌战的“笔墨官司”，口诛笔伐，相互攻讦，似乎从来就没有一个真正的了结。学人们倒不打紧，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却苦了那些天天与法律打交道的法官、律师以及具体案件的当事人。美国波斯纳法官承继并发扬了霍姆斯大法官的实用主义传统，在《道德和法律理论的疑问》一书中对道德哲学或道德理论尤其是校园道德家进行了一系列火药味极浓但又非常理性的批判，道德与法律理论之间的疑问得到了鞭辟入里的分析和厘清。

    波斯纳并不是一个道德虚无主义者，他只是基于“实用主义道德怀疑论”的立场而拒绝那种认为世界上有一些普适的道德律法的道德实在论。道德理论往往抱持着这样一种雄心壮志，即“要用道德哲学的方法或接受道德哲学的方法来决定疑难法律问题”。而在波斯纳看来，道德理论思考并没有为道德判断提供一个很合用的基础，也不能使我们在私人角色上还是公共角色上道德更高尚，更不应当用它来作法律的判断。道德理论可能会告诉我们“什么是应当做的、合乎道德的事”，但这并一定就为我们做此事提供了一种动机或动力，“动机或动力必须来自道德之外”。譬如“公共场所禁止吸烟”，是否意味着所有不在公共场所吸烟的人都是出于一种道德意识的自觉，我看很有问题。事实上也许绝大多数想吸烟的人没有在公共场所吸烟，或者是担心遭受别人的抵制或反对，或者是害怕受到处罚。而小平同志之所以能在人民大会堂吸烟，恐怕也不能归结为道德上的原因，其动机和动力也许正在道德之外（如小平同志必须吸烟才能保持思维的敏捷等）。所以如果我们硬要凭借行为的表面色彩而对一个人加以道德评价或道德判断，往往适得其反。一些熟谙道德理论的人往往也就利用了我们这种“凭表象说话”的毛病，隐藏了自己行为的巨大利益动机，从而“更有能力为自己回避道德直觉的指导，同时为自己的非道德的行为寻找道德理由创造条件”（苏力语）。我们历史上之所以存在大量的假道学、伪君子，也不是看到“满嘴子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的男盗女娼”的现象，以致于整个贾府只有门前的两只石狮子是干净的，其缘由也大皆可从这里获得一种解释。

    不仅如此，在波斯纳看来，道德知识并不具有普适性，仅仅是一种“地方性知识”。每个社会，每个社会中的每个次文化群体，甚至每个具体的个人，都有一个道德法典或者道德观念。如果硬要将一种道德理论强加给另一种道德理论，其结果只会加剧它们之间的冲突和纷争，而无助于分歧的解决。因此，道德总是相对的，总是在一定的社会环境下为一定的生活所必需。我们接受道德并不是因为道德的绝对性和普遍性，而是由于其相对性可以满足我们所处的特定情境。所以我想，倡导一种绝对的普适道德并将其视为解决疑难案例的基本原则，只会导致一种绝对的意志强暴其他意志的结果，最终就是通往道德或权力的奴役之路。中国古代的传统社会是极其倡导德治的，“为政以德”至少是写在纸面上的基本治国方略，可最终导致的“权力中心主义”政治结构给我们近代以来带来的历史创伤却是无比的沉重。

    波斯纳的进路对道德理论所进行的批判既异彩纷呈，又细致入微，他以一种极其冷静而务实的理性精神对道德理论进行了解构。但波斯纳不是一个破坏主义者，他对道德和法律理论进行了一种理性的建构。道德有道德的使命，法律有法律的任务，二者不应混淆而胡乱加以套用。波斯纳主张通过职业主义与实用主义两条途径以厘定道德与法律牵扯不清的瓜葛，在我看来尤其具有一种独到的眼光和显要的现实意义。

    阅读波斯纳既是一种愉悦，也是一种苦痛。他观察和分析问题的开阔眼界仿佛引导你在仙境胜地旅游，使你酣畅淋漓；同时，他那种冷静而务实甚至近于“刻薄”的理性批判精神又仿佛在无情地撕裂一个个社会创口，让你痛苦不堪。你尽管可以拒绝他的结论，但你无法逃避他无休止却未必无理的追问。当我们修改婚姻法面临诸如离婚自由、惩罚第三者等问题时，道德与法律在共和国的立法史上又进行了一场正面的较量。最终的结果似乎道德理论占据了上风，但好象我们在这方面的道德并不比过去就要好些。近年来随着社会阶层的分化，对弱势群体的权利保护又成了一个热门话题。不可否认，社会中总存在一些甚至很多处于不利地位的弱势群体，对其提供特别的救济或保护也是社会正义的基本要求。但问题是，我们为什么要对弱势群体进行权利保护？是基于其弱势地位，还是基于其权利处于弱势状态应予以补救？谁是弱势群体？弱势群体是否也是 相对主义的概念？保护弱势群体是否可能破坏法律的普遍性？如果存在破坏法律普遍性的可能，应该如何避免？象诸如此类的问题，我们似乎都不予以或者说不能够关注，而仅凭一种道德直觉或道德热情就“正义凛然”呼吁和倡导对弱势群体提供法律保护，那么最终的结果也许会是我们所想象和希望的另外一面。所以，阅读波斯纳不一定能解决我们面临的问题，但至少可以使我们保持对这些问题的警醒。

    在这个意义上，我很喜欢波斯纳。尽管他象童话故事《皇帝的新装》里的那个小孩让皇帝及大臣们难看，但却没有使我们受到“皇帝穿有衣服”的欺骗。象这样的波斯纳，只可惜我们自己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