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肉体的灵魂

    说到中国人没有灵魂的肉体，也就自然会想到中国人没有肉体的灵魂。相比于前者所造成的身体化的倾向而言，后者所带来的人格虚伪甚至精神虚无的倾向，恐怕对我们的影响更加深刻。

    中国人的灵魂缺乏肉体，也许最首要的表现就是一种托古的传统。中国人没有上帝信仰的观念，但却有着非常深厚的祖先崇拜的心理。信仰上帝意味着通过自己此岸的救赎而在上帝的恩典下通往未来的彼岸世界，这是一种面向未来的观念，同时也是一种自我拯救的精神展开，所以西方人总是深信：“上帝只拯救那些能够自我救助的人。”没有自我的存在，上帝没有什么意义。可是相反，崇拜祖先恰是一种眼睛向后看的心理，是把自己肉体的存在，捆绑在祖先们精神的锁柱上，而自我则反而遭受扼杀，所以我们中国人做事，总是喜欢拿“光宗耀祖”以示炫耀，仿佛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必须交给祖宗进行审判。

    这种对于祖先的崇拜，很明显就是让死人的灵魂定义继续活着的肉体，而活着的肉体本身，则反而丧失了自己的精神，这样的灵魂或者精神，很明显丧失了自己赖以存在的肉体。一直到近代西方列强用枪炮与鸦片打开了中国的大门以后，中国的政治精英仍然还在继续“祖宗之法不可变”的思维逻辑，以致中国最好的一次君主立宪最后反而被满清皇室自己所绞杀。此后关于中西体用之间的争论便成了中国近代以来最为主要也最为激烈的话题，似乎到现在都还难以摆脱。当前出现的公祭“和圣”柳下惠的闹剧，其实就反映了我们这种没有肉体的灵魂的尴尬窘境，仿佛一旦将先人柳下惠抬举出来，我们似乎都可以做到“坐怀不乱”，那么也许一种道德理想的国度就随之而来了。

    其实这种道德理想从来就没有在中国的历史上真正出现过，以致于《红楼梦》里的焦大都公然喟叹“贾府里只有门前的两只石狮子是干净的”。中国人这种诉诸祖宗以扼杀自己个性或人格的做法，在很多场合都是大受我们欢迎的。至于我们真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状态，也许只有在现实生活中由自己加以体会，难怪许多人都说“生活得实在很累”！一种没有肉体的灵魂，除了让我们很累以外，我好象找不到任何的精神慰藉。所以在我们近代以来的政治实践中，哪怕一种思想已经完全背离了先前的“政治正确”，我们仍然睁大眼睛说瞎话，说其是过去什么思想的新发展。这样一种“皇帝的新衣”，总是我们喜欢迎合的一种幻想或者意淫。

    要将这种没有肉体的灵魂发展下去，我们当然是不遗余力的，最确切的表现当属树立千千万万的榜样或模范。在我们的现实生活里，“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这种力量的无穷当然就在于我们自己灵魂的匮乏，所以总得借助外界的精神以给自己输入精神的动力。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与地位，也不论你是什么年龄阶段，都有自己可以学习的榜样。少年学赖宁，青年学雷锋，中年老年也可以学习时传祥、袁隆平……反正你似乎不是你自己，你惟有将他人的精神输入自己的灵魂，你才可能真正算得上一个人！之所以圣人的理想在中国绵延不绝，完全就在于我们自己这种没有灵魂的肉体，必须借助那些没有肉体的灵魂才能够加以完善。

    可是这样的灵魂毕竟不是内在于我们肉体的，所以我们总是出现肉体与灵魂的断裂。表面上我们可以歇斯底里地鼓吹圣人的理想与榜样的力量，其实正反映了我们灵魂的缺乏与精神的空虚。一种不属于自己内在精神的力量不管多么强大，都不可能永远在我们的心灵深处扎根成长。中国历史上屡见不鲜的“假道学”、“伪君子”，其实就深刻展示了没有肉体的灵魂的错舛命途。可惜历史的教训并不象唐太宗所言的明镜，我们总是生活在这些所谓圣人的错觉之中，最后反而丧失了自己的本性，连自己的人格都始终弄不清楚。

    这样的结果当然就是造成了人格的虚伪与精神的虚无，充斥于现实生活中的客套与应酬永远让我们无法摆脱。一旦个人的人格无法从自己的内里成长起来，那么依靠外界那些没有肉体的灵魂也就会黔驴技穷。尽管我们可以声嘶力竭地鼓吹美好的道德情怀，但也可能仅仅是鼓吹而已。任何脱离了肉体的灵魂，顶多如《聊斋志异》中的孤魂野鬼，能够导演出一系列的“画皮”，就算三生有幸了……

 

（2007年2月4日深夜于三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