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是只什么样的鸟

 

    赵汀阳先生在2007年第1期的《读书》杂志上刊登了一幅题为《大众需要精神》的漫画，画中一群拥挤的人们正在追逐他们头顶上飞翔的一只没有躯体、只有脑袋的小鸟。赵先生的漫画素以简洁传神却寓意深远而著称，因此有时总让我有些似懂非懂。所以下面的解说也许会歪离先生的主题，但那不是先生的过错，全在我自己错误的解读。

    人是需要一点精神的，这当然不错。没有了精神，人只不过是肉体一堆。然而精神从何而来，可能却是一个我们很难弄得清楚的问题。庸俗观念上的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的划分，似乎从来就不能满足我们的说法。最终所造成的结果可能往往使得我们精神分裂或者精神失却，全然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物。

    依照柏拉图的说法，只有在理智能够驾驭激情、欲望的时候，精神才有产生的可能。看来精神从来就不是外在于个人的神秘之物，而是内在于个人本身的一种理性能力。换句话说，一个人的精神就在于自我的拯救。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精神才为个人的独立人格提供了强大的动力，成为推进社会前进的基本动因。可以说西方社会的历史进程，假若没有这样一种精神秉持的理念，也就难以达成现在这样的成就。

    可是我们对于精神的看法，恐怕跟这样的态度形同殊途。中国的传统，历来就有一种身心分离的倾向。“仁”的儒家传统，就是把自己的身体置于君臣、父子、夫妻等二人关系之中去，从而通过这种二人关系对身的支配来体现“心”的张扬。就走到极端的话来说，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所谓“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等理想，实际上都反映了中国人身心分离的基本格局。正是这样的格局，才导致直到近代以来，中国的思想界还在破“身奴”与破“心奴”的论争中不可自拔。

    既然身与心是分离的，那么一个人的精神也就只能外求而不能内举。一旦脱离了具体的二人关系，中国人的心也就无法安宁。至于外求的精神，到底于己有何价值与意义，这些都是不太重要的，关键在于能否有这样的精神可以提供。所以对于中国人来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的确不是虚言。因此自古及今，中国的政治传统与社会惯例总是喜欢竖立牌坊、表扬贞节、树立榜样、褒奖忠臣孝子……

    可是榜样的树立，好象都是过眼烟云，中国人最终似乎都没有将这些当真。一种外求的精神，也许只有一种强大的外力才能促使其在个人的身上多少发挥一些作用。因此打开中国的历史，你可以看到只要一个英明伟略的人物出现，中国人的心将会被全盘调动，而一旦此人失却，中国人顿时如一盘散沙，无法形成那种强大的向心力。所谓“人亡政息”，实即中国的人心危殆之时！这种将自己的精神寄望于外在的强力的做法，使得中国人无法形成自觉，难以产生具有独立个人意识的人格，更不用侈谈天然正当的权利或人权观念。

    所以大众需要的精神，哪怕是外在于自己的一只没有身躯的小鸟，只要在他们的头顶上高高地盘旋着，也会成为趋之若骛的鹄的。可见中国人追求的精神，不仅是外在于自己的东西，即使是追求的精神本身，也是没有躯体的空洞之物。那么这样的精神，又是一只什么样的小鸟呢？

    说到这里，不禁想起古希腊的苏格拉底，他在遭受雅典民主制的审判以后，即使自己的学生已经全力策划好了逃跑的方案，但是为了坚守自己心中作为城邦公民的美德，他毅然选择与接受了死亡。他在法庭上的申辩中最后这样说道：“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到了，我去死，你们去活，但是无人知道谁的前程更幸福，只有神知道。”

    是的，只有神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