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并快乐着——阅读《理想国》的一些感受

    真正的经典，应当是一座富矿，具有巨大的思想张力，让人在读罢掩卷，能拥有思考和启迪的广泛空间。真正的经典，还应当跨越时空，直逼当下的社会现实，为社会危机的消解注入源源不断的思想动力。柏拉图的《理想国》即是这样一部经典。

    阅读《理想国》是痛苦的，这种痛苦并非源于形式的干瘪，文字的晦涩。恰恰相反，《理想国》一反惯常的思想写作模式，采用对话体，通过对话场景的设置，精心营造了平等轻松自由的氛围，拉近读者与大师之间空间、时间和高度的距离，由此展开读者与大师间平等的思想对话。同时，全书的文字亦十分生动形象，大量的比喻、诗歌、神话甚至音乐等的运用，为全书注入了活泼生动的元素。即使不能理解，也绝不缺乏阅读的趣味。

    这种痛苦，源于柏拉图跨越千年，却直逼当下的社会现实，将一针见血的灵魂拷问锋利地挥向每一位读者，撕开一切现象世界的伪装，达致灵魂的适当状态和最高的善的理念。这是一种灵魂被拷问而无处躲藏的痛苦，更是一种对当下沉沦和污秽感同身受的痛苦。灵魂是《理想国》一个非常重要的关键词，从来没有一位思想家能如此深刻地将人的灵魂的拷问放至如此高度。在柏拉图所构建的理想国中，城邦的正义必须通过个体的灵魂的正义的实现，二者密不可分，只是大小写的差异。个体灵魂正义的达致，在于灵魂的三个部分即激情、欲望和理性处于适当的状态。个体能“各司其职，各负其责”，城邦的大写的正义才能实现，即统治者有智慧、护卫者有勇敢、供养者有节制。尽管柏拉图坦言，完美的理想国只存在于天上，不存在于人间，但这种理想化的图景为我们的现实树立了批判的标杆和追寻的目标。它就像一面镜子，照亮了个体灵魂的污秽和丑陋，毫不留情地将“猪猡的城邦”的标签贴满当下现实的每个角落。

    中国是一个灵魂缺失的国度，数十年的唯物论教育深入骨髓，成为国人思考的逻辑起点和根据。在柏拉图关于现象世界和理念世界的二分中，唯物论过分凸显了前者，而忽略了后者的重要性和意义。其结果必然将人彻底物化，失却了人之所以为人的主体性和思想性，于是，人成为工具，成为对象，成为行尸走肉，成为空荡的躯壳，任由人奴役和践踏。另一方面，唯物论将灵魂与鬼魂相连，将二者置于等同地位予以批判，掏空了人内心主宰行为的原动力，造成了国人当下灵魂的整体缺失，更勿言拷问。在此意义上便可理解，在五七年反右和十年文革中，为什么人的良知和担当会集体失语？为什么在犯下滔天罪行后依然能若无其事缺乏忏悔和反思？为什么对同胞的苦难和迫害缺乏痛彻心扉的同情和怜悯？即使是在经济飞速发展的今天，为什么人的内心如此干瘪？为什么人的追求如此物欲？为什么社会的不公能肆虐到社会的各个角落？为什么虚假和伪装能如此猖獗？……。柏拉图就像那个顽皮的孩子，撕下了皇帝的新装，残忍地将丑陋和污秽赤裸裸地展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就像被领出充斥着影象的洞穴般，看到了事物的本真，才蓦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直身处污秽与丑陋之中。每每想起这些，痛苦犹如泉涌，铺天盖地，滚滚而来。环顾四周，满目猪猡，放眼未来，路在何方？？这种痛苦，犹如鲁迅“铁屋之喻”中，“众人皆睡我独醒”的挣扎与哀鸣，铺天盖地，无处躲藏。

    阅读《理想国》又是快乐的，当思想的灵光从文字摄入自己的骨髓时，周身畅达，眼前豁然开朗，才明白什么才是本真，什么才是智慧，就像金大侠笔下被打通奇经八脉般，“真气集散，周流一身，气合自然，消阴长阳”，这是何等的畅快和愉悦。柏拉图是一位领航者，引领读者在思想的翰海中尽情遨游，寻找最终的至高的善。

    阅读《理想国》，应当始终保持一种姿态，一种向上的姿态。在现象世界和理念世界之间，在洞穴内和洞穴外，我们很容易沉沦于前者而遗忘后者，满足于眼前虚幻的影象而不思进取。即使有人抬头仰望星空，希望达到那至高璀璨之处，也苦苦寻觅无法找到之间的路在何方。古人如此，今人同样如此。柏拉图找到了，通过对灵魂不断的拷问和辨证法，引领灵魂不断向上，拔高，达致最高的善的理念。在向上与向下的岔路口，人本身的惰性与懦弱总是习惯于给向下的选择寻找安慰和借口。因为，向上的路远比向下的路艰难崎岖，世俗的诱惑和污秽无处不在，如引力般拉扯着我们滚向深渊，堕落，沉沦，稍有动摇，便已沦陷。柏拉图带来了力量和抗体，《理想国》自始至终都保持着灵魂不断向上的姿态，将我们从“猪猡的城邦”中拯救出来，使灵魂充满，与沉沦绝缘。只有通过“奴隶般的艰苦劳动”，才有可能成就灵魂的卓越。

    帕斯卡尔说，人是会思想的芦苇。它很脆弱，一阵风或一片浪都有可能将它压倒；但它也很强大，“压伤的芦苇它不折断”，因为它会思想。前者指的是肉体，后者指的是灵魂。肉体可能被摧残，但灵魂应追求永生，柏拉图提供了这种可能性。在向上中实现卓越，在卓越中追求永生。这个过程绝非顺畅和简单，甚至充斥着痛苦，犹如走出洞穴，需要勇气和智慧，在看见阳光的一刹那，双眼还会因习惯了黑暗而刺痛。但是，我们应当痛并快乐着，因为，从抬头仰望星空的那一刻起，我们拥有的就不仅仅只是水中月，镜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