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素说,对有许多人,可以肯定说我们知道得很少;对另有许多人,可以肯定说我们知道得很多;但是对于苏格拉底,就无从肯定我们知道得究竟是很少还是很多了。的确,勿论苏格拉底所遗留的对后世产生深远影响的遑遑思想,即使是苏格拉底之死的真正原因,后人依然莫衷一是,见仁见智。
一生以教授哲学为业的苏格拉底,可谓桃李满天下,但岁至耄耋,却被控为败坏青年和不虔敬,并最终被判死刑,饮鸩而亡。
说他败坏青年?希腊史上两位赫赫有名的哲学家柏拉图和色诺芬皆出自他的门下,更惶论其他桃李。无论从何角度研究希腊,他们二位都是无法忽略的浓抹重彩。杜维明说,西方文化有三大源头:古希腊文明,以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为代表的对物的反思,发展为后来的科学传统;古希伯来文明和犹太教,从对上帝的敬畏,引发出宗教原罪思想,发展为宗教文明;古罗马文明,发展为近代的法制传统。苏格拉底及其弟子再及其弟子的弟子,汇成了影响后世达数千年之久的思想源头,如果说这是一种“败坏”,那么苏格拉底所“败坏”的又何止是“希腊青年”。
说他不虔敬,亦是无稽。在通常被认为具有历史真实性的《申辩篇》中(苏格拉底受审时为自己所做的辩护词),鲜活地跳跃着苏格拉底虔敬的心。众所周知,以民主著称的雅典,当时的审判实行的是陪审团制,其审理程序和规则与现在的陪审制有很大区别。随机挑选的陪审员组成的陪审团,首先根据案件事实,投票决定被告人是否有罪,然后再根据罪性大小,决定刑罚轻重。被告可以在被定罪后,向陪审团提出自己的刑罚,罪刑相当则通过,轻则加刑。被告一般会充分考虑各方面因素,提出自己相当的刑罚,并说服陪审团通过。然而,值得玩味的是,苏格拉底却以近乎儿戏般提出三十个米尼的罚金,这显然过轻而不可能被通过,且激怒了大部分陪审员——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认罪态度极差——而最终被判极刑。作为圣哲的苏氏不可能不知道,根据当时雅典的法律,他完全可以要求较死刑较轻的刑罚以求生,但他放弃了。即使是被判死刑后,其弟子和好友亦安排好一切,让他越狱逃到特萨里去,他同样予以拒绝,他似乎抱着誓死的决心,放弃了一切求生的努力。有人认为,法律至高无上,苏氏是以自己的死来捍卫法律的权威,即使这个判决是错误的。这种解释曾经一度让人对苏氏无比敬畏,对法律的权威应当绝对捍卫。不可否认,这是一个原因,但并非唯一原因。苏氏为什么能够建立起这种为法律而献身的精神?为什么面对死亡时亦能如此从容和无畏?从《申辩篇》来看,是苏氏虔敬的宗教信仰给了他源源不断的力量。
面对法庭的审判,苏氏的论辩相当地镇定和平和,即使是死刑从判决到执行,苏氏依然安详且平静。他说,死要么就是一场没有梦的睡眠——那显然很好——要么就是灵魂移居到另一个世界里去。苏氏坚信,死后会存在末日审判,在灵魂到达另一个世界时,还要接受世俗之外的审判。他说,现在你要是能清白无辜地离去,那么你就是一个受难者而不是一个作恶者,你就不是一个法律之下的牺牲者而是众人之下的牺牲者。因此,他并不介意世俗的成败,相信自己是为一个神圣的声音所引导,行正确之道。世俗的审判虽然剥夺了他的肉体,但灵魂的审判会带给他永生,他坚信自己在另一个世界同样会生活幸福。正是这种思想支撑着他平和而安详地面对死亡,将之视为无梦的睡眠或灵魂的迁徙。因此,苏氏更像是一个虔敬的基督教的殉道者或者清教徒。而讽刺的是,他却以不虔敬而获刑。
最末,苏氏淡定地说,死别的时辰到了,我们各走各的路吧——我去死,你们去活,哪一个更好,唯有神知道。完全可以推定,苏氏是笑着离开的,因为他找到了灵魂的归处,超脱了肉体的有限,达致灵魂的无限。
值得玩味的是,76年后的公元前323年,亚里士多德同样因不敬神而获刑,但不同的是,亚氏却选择了逃亡,并于第二年去世。因为,从苏格拉底到亚里士多德,奥尔弗斯主义的宗教神性气质越来越淡薄,取而代之的是严密的逻辑理性。不知二位圣哲在天堂相遇,会是怎样一种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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删除 Guest (2008-5-30 19:37:07, 评分: 1 )